一、长沙城外
刘备取下荆州南部的两郡后，长沙仍未归附。既要平定四郡，这座城便不能绕过。守城的韩玄不肯交出印绶。关羽向兄长请战，要由自己取下长沙。
军师诸葛亮提醒他，韩玄麾下有黄忠。此人年近六旬，曾随刘磐守长沙，刀弓都熟，不可因年老轻视。关羽听得不快：“五百校刀手，足够了。”刘备劝他多带兵，关羽仍只领本部出发。刘备知道二弟的本领，也知道他一旦说了这话，阵前便不肯先退，遂带兵随后接应。
韩玄在城上得报时，校尉杨龄已请缨出战。他引兵迎去，持枪冲向关羽，不到三个回合，便被关羽斩于马下。败兵退到吊桥边，城上有人忙着放桥，有人叫着关门。韩玄望着城外那一骑，转身命黄忠出战。
黄忠提刀下城。他知道杨龄死得太快，城里的人已经怕了；若再无人敢出，韩玄恐怕会把半座城的恐惧撒在守门军士身上。军士牵来战马，黄忠试了试缰绳，又将弓背到身后，率五百骑过桥。
关羽见一老将当先，横刀问名。黄忠报了姓名。两骑相距数十步，关羽已将刀锋指向城门：“长沙，我今日来取。”
黄忠道：“那便先过我这里。”
二、第一日：刀下识人
两骑迎面加速。关羽的长刀从右上劈下，黄忠没有在正中硬架，催马向外错开半步，以刀身斜承一压，让那股力从自己左侧滑过去。刀虽滑开，黄忠握柄的虎口仍被震得发麻。他借马势转身，反取关羽持刀的前臂。关羽收肘，刀柄一横，将他逼回各自的马道。
第一合过去，关羽不再只看黄忠的白发。
再相交时，关羽放慢了马，不急着把刀送尽。黄忠也不抢进，等关羽马头略偏，才贴着刀锋的外侧切近。关羽忽将长刀从低处翻起，逼得黄忠仰身避过；黄忠的刀随即落向关羽马前，迫他提缰转开。两匹马各奔出数步，又同时兜回。两军听见兵器撞响，却看不清是谁先换了手。
关羽的刀长，借马力挥出时，黄忠不能每下都迎。他几次让出正锋，从侧面接刀，再趁关羽收势之际进击。有一回关羽的刀刚从黄忠身前掠过，黄忠便催马贴向刀柄一侧，反手一刀直取关羽肋下。关羽来不及再借长刀劈砍，立刻收柄横挡，带马向外错开，才将这一刀卸过。黄忠没有追着马尾乱砍，兜马等他重新摆开刀势。
关羽也看出他的路数，便不再把刀挥老：前一刀压得黄忠退，后一刀已截住黄忠将要走的空处。黄忠有一回险些抢进刀柄以内，关羽勒马横移，刀刃从他肩前掠过。黄忠退开时，甲上的系带已断了一根。
黄忠瞥见断带，笑了一声：“好刀。”
关羽道：“你还认得出它的好处。”说话间又催马而来。这一次黄忠迎得更近，刀身贴着对方长刀上推，两人马肩几乎相错；黄忠将要反手落刀，关羽却先将刀柄一送，逼他撤腕。两匹马分开，谁也没有占下这一合的便宜。
日头移过城楼，两人已战百余合。黄忠肩背渐沉，关羽握刀的手也不似初时轻快。城上韩玄看见两骑仍在阵前盘旋，惟恐黄忠失手，命人鸣金。黄忠听见，收刀退向吊桥。关羽没有追。他看着黄忠过桥，才把刀放低。
回营后，关羽在地上用刀鞘划出两条马道。今日黄忠几次从正锋旁闪进，明日若仍正面发刀，未必能逼他露出破绽。他定下一个回身用刀的办法：先退，待黄忠追近时借马势反斩。城里，黄忠重新系好断带，对韩玄只说了一句：“他明日会换打法。”
三、第二日：落马
次日两人再出。黄忠先向关羽左侧逼去，迫他转马；关羽却不急着转，放刀守住马头前的空处。昨日他要黄忠接自己的重刀，今日他要黄忠先出手。黄忠试了几回，都没能把关羽引离有利的位置。
打到五六十合，两军的喝彩声渐大。关羽忽然拨马而走，刀身拖在马侧。黄忠看见他退得并不乱，知道那不是败走；但关羽若借这条路拉开距离，下一次迎面冲来，刀会更重。黄忠催马追上，要在他转身前贴近。
关羽听见蹄声逼近，收紧刀柄，正要借回身之势反刀，脑后却突然传来马匹惊嘶。他急回头，见黄忠的坐骑前蹄失地，整匹马向前一折，将人掀在地上。黄忠翻身伸手，刀还在，马却挣扎着站不稳。关羽回马时，他刚撑起半身。
关羽勒住马，双手举刀。那一刀若落下，长沙城下便再无黄忠。黄忠抬起头，没有求饶，只把刀柄握牢。
关羽看了看那匹失蹄的马，将刀收住：“换马来。你的刀，还没打完。”
黄忠站起，目光从关羽的刀移到他的脸上。他捉住惊马的缰绳，重新上马，回城后才换下这匹久不上阵的坐骑。
韩玄听说坐骑失蹄，先问黄忠为何没有射箭。黄忠道：“明日我引他追到桥边，再用弓。”韩玄把自己乘的一匹青马交给他，命他不可再失手。
夜里，黄忠把弓取下，逐枝看过箭羽。关羽今日收刀，不是因为没有力气杀他。可城门明日仍要开，韩玄仍在城头看。他若奉命取关羽性命，长沙或许守得住这一阵；他若只为还今日之恩放敌将活着退去，韩玄也不会把这当成战场上的分寸。黄忠收起箭，直到灯火将尽，也未决定该怎样出手。
四、第三日：盔缨
第三日，黄忠骑青马出城。关羽已在阵前等候。两日不能取胜使他心中焦躁；他先抢上来，刀锋逼得黄忠连续转马。黄忠交手不到三十合，忽然收刀拨马，向城门退去。
关羽追得很紧。黄忠在马上带住刀，反手摸弓。弓弦“嘣”地一响，关羽侧身一避，前方却没有箭。他再催马，第二声弦响又到。关羽再次闪开，仍见不到箭影。黄忠没有转身，只领着他朝吊桥奔去。
第一次空弦让关羽防备，第二次让他起疑。黄忠会不会只是做样子？关羽想到自己两日未能压倒这员老将，催马追得更近。桥面已在黄忠蹄下，身后骑兵的叫喊被马蹄声压住。
黄忠这才抽出一枝真箭，搭弦，转身。青马踏过桥板，身子一颠，他等马背重新稳住才放手。弦响之后，箭掠过关羽面前，钉在盔缨根上。关羽猛地勒马。箭还插在盔上，盔缨却已歪斜；他的脸与脖颈都没有伤。
黄忠没有再取箭，也没有等关羽叫阵，领兵回城。关羽带着那枝箭退到营中，取下盔仔细看了许久。黄忠若不识准头，便射不中这小小的盔缨；若真要杀他，先前那两声空弦也不必发。他终于明白，昨日自己收住的一刀，今日被黄忠以另一种方式还了回来。
城上的韩玄却只看见敌将活着退了。三日里，黄忠先与关羽久战未胜，次日被放过，今日又两次空拉弓弦，最后偏偏只射盔缨。在韩玄看来，正是三件足以连在一起的证据。
黄忠入城复命，韩玄喝令拿下。他一项项数出所见。黄忠答：“箭若再低一寸，关羽便回不了营。”
“你既知道，何不射低？”韩玄问。
黄忠看着他，终于没有答。韩玄命人把他押到城门外，斩首示众；众将不敢再求情。
五、城门开了
行刑的刀刚举起，人群中便有一人挥刀闯出，砍倒刀手。黄忠挣脱绳索，认出那人是魏延。魏延曾离开襄阳来投韩玄，却不得重用；此时他挡在黄忠身前，向围观军民大喊，黄忠若死，长沙谁还能守？
黄忠抓住他的臂膀：“先别让城里自相残杀。”
魏延回头：“他已经下令杀你。”
一群人跟着魏延冲上城头。黄忠想拦，已拦不住；韩玄死在魏延刀下。魏延开城迎关羽。关羽入城安抚军民，不许部下趁乱扰民。
关羽遣人请黄忠相见。黄忠腕上还有刑绳勒出的红痕，听见街上军士说起韩玄的死，便请来人回话：今日身上不适，不能赴会。
刘备与诸葛亮本就领兵随后接应，得知长沙已定，来到城中。关羽把三日的事告诉刘备。刘备听后，亲自去黄忠家中。
六、旧主与新主
黄忠开门迎客。刘备请他相助，黄忠却先问韩玄的遗体如何安置，又请求将旧主葬在长沙东边。刘备答应了。
黄忠看了一眼院中的马鞍。三日前他将它备在这里，还以为往后的日子都要为韩玄出城。他向刘备行礼，答应归附。刘备还礼，留下人手供他办理丧事，随即告辞。
送葬那日，黄忠牵马随灵柩来到城门。关羽也牵着马在那里候着，盔上换了一条新缨。黄忠看见，脚步停了一瞬。
关羽向他点头，牵马走到他身旁。吊桥缓缓放下，两人随灵柩一道出城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