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山口
天荡山的火熄了，汉中的战事却没有停。那里原是曹军屯粮的要地；黄忠和严颜夺山之后，张郃、夏侯尚带着败兵向定军山退。刘备若只守住新得的粮山，曹军仍能从定军山护住南郑，扼住通向汉中腹地的路。反过来，定军山一失，曹军的营寨与粮道便难再彼此照应。
刘备在军图前问黄忠：“天荡山之后，还敢取定军山么？”
黄忠正看着张郃撤兵的路线，闻言抬头：“军士才认得这条路，岂能让他们再摸黑走一遍？”
诸葛亮却指着山口提醒他：守山的是夏侯渊。曹操把这处要地托给他，并非只看他敢冲阵。山道险，守军居高；从谷口硬推上去，前队受阻，后队连转身都难。黄忠听见“老将”二字时脸色一沉，正要答话，法正先把一枚木筹移到山西：“先去看山，再决定刀从哪里进去。”
刘备命法正随行。黄忠没有再争，收起军图。他要的不是帐中一句胜负，而是让守军从山上下来。
夏侯渊得到天荡山失守的急报，先问粮车和撤回的兵。张郃说，天荡山已不能再守，后队仍在收拢。夏侯渊把南郑来的命令压在图角，令各营看紧进出山口的路。曹操大军正在赶来；在援兵抵达以前，定军山不能丢。他听说黄忠在山口挑战，几次都没有出寨。山外的老人能打，能用兵，他已从张郃的败报里听清楚了。没有必要拿山上的险势去换一场阵前痛快。
张郃带来的不只有败兵，还有一份难办的军情：天荡山的粮草落入蜀军之手，定军山背后的输送得改道。夏侯渊叫人把车队分次送来，宁可路上多耗时辰，也不让整队粮车堵在同一个谷口。张郃在图上划出蜀军可能攀来的两条坡路，夏侯渊看过，添了夜哨。两人不是没有办法守，只是每丢一处山头，能选择的办法便少一分。
曹操的大军抵达南郑，遣使把书信送进夏侯渊营。夏侯渊在灯下展开，读到刚柔相济，不可徒恃勇，又读到曹操要看他如何不辱“妙才”之名。他把信交给张郃，问：“若只守到大军替我们把仗打完，这山可还算守住了？”
张郃说，山在便是守住；黄忠既带法正来，出兵须先看他们想要什么。夏侯渊没有立刻反驳。他把信折好，命人多备一支可下山接战的兵，守山的队伍仍留在原位。信上劝他用刚柔，最难的却是何时才该由守转攻。
黄忠在谷口试过几次。曹营不动，山路却总有伏兵的影子。若全军仰攻，军士刚越过狭处便暴露在两侧坡地之下。他叫人把营寨扎稳，派小队探查，不让催战的鼓声替自己决定进兵。
二、俘将
夏侯渊也在试黄忠。夏侯尚领兵下山，在蜀营外摆出要接战的阵势。黄忠正欲上马，牙将陈式请行。陈式带一千军出山口，才与夏侯尚交手数合，对方已转马退走。陈式见曹军后队跟得不紧，催兵追入两山之间。
第一轮石头砸下时，前队还以为只是一处山坡的守兵。等两边擂石接连落到路中，队列已经被截成几段。陈式要退，夏侯渊却从后路杀出。蜀军散开，陈式被擒。逃回的士卒满身尘土，说不清究竟有多少人留在谷中。
黄忠听完，没有先责怪陈式。他让人把那条路画出来，问败兵石头从哪侧落、夏侯渊从哪道山口出现。法正看着图上被堵住的细路：“他要你急着救人，再沿同一条路进来。”
“陈式还在他营里。”
“所以得让他也有想换回来的人。”
黄忠把军中赏物分给前营，令各队携粮筑垒。蜀军不再一次涌向山口，而是数日推进一座营，再稳住侧路，才移下一座。夏侯渊从山上看得出，黄忠既在逼近，也在等他把兵带出来。张郃劝他仍守山。可若任蜀军营垒一层层靠近，山口的路也会越来越窄。夏侯渊遣夏侯尚再去冲营，试其前队究竟站得多稳。
这一次黄忠亲自出马。夏侯尚刚越过两阵之间的空地，黄忠便催马迎上；兵器一交，黄忠借马势逼近，将他生擒带回。两边都得了俘将，谁也不能当作没有这件事。夏侯渊派人来约，以陈式换夏侯尚。
次日两军在宽谷列阵。两个俘将只穿薄衣，各从对方阵前奔回。陈式已经冲入蜀军迎接的人群，夏侯尚却还在奔向曹阵。黄忠弯弓，一箭射中夏侯尚后心。夏侯尚带箭回阵，夏侯渊看见，催马直出。
黄忠没有退。两将交马二十余合，刀锋在两匹马之间翻转，夏侯渊几次想把黄忠逼到谷口一侧，黄忠便改马位，从外侧切回。曹营忽然鸣金。夏侯渊听令退去，黄忠乘势掩杀一阵，没有追入坡下。他望着曹军尚能收拢的后队，知道这一战只让夏侯渊离了阵，未让他离开定军山。
夏侯渊回营才得知，押阵官见山凹里有蜀军旗影，怕是伏兵，擅自鸣金。他责令军中再探明虚实，随后重申守山。黄忠也没有借那一阵自称破敌。两人都见过对方的兵器，此时仍各握着自己的山口。
三、对山
法正带黄忠绕到定军山西。谷地之外另起一座高山，山顶较平，正对着夏侯渊的营垒。站在坡上，曹军从哪道口运粮、哪里换防，隐约都能看见。黄忠沿着山脊走了一段，停在一处可以下马藏兵的半坡。
“取了这里，夏侯渊还可守原寨。”他说。
“可他得在你眼皮底下守。”法正指向对面的道路，“他若等你在这里立稳，路便一条条露出来；若来夺，便要离开那边的险地。”
两人议定夜袭。二更后，黄忠带兵从险路上山，金鼓骤起。守将杜袭手中兵少，见大队蜀军拥上，弃山撤回。黄忠不因得山便直扑定军山。他把兵分在半山避开山顶的显眼处，令夜里赶路的军士喝水、整队。法正在最高处立旗，向黄忠说明白旗与红旗：白旗在，任敌叫阵，按兵不动；等曹兵久候疲倦、阵势松散，红旗才是下山的令。
杜袭逃回时，夏侯渊走出帐门。对山已有蜀旗。那座山一旦成为黄忠的眼睛，守军的进出便难再藏住。张郃说这正是法正要逼他出战的办法，劝他仍凭定军山坚守。夏侯渊听完，让张郃守好本山，自己带兵去围对山。
“我若不去，他明日便能选我哪一条路来打。”他指着两山之间的空地，“我去，不是送山给他。让他下来，在这里接战。”
他在山下排队挑战，仍留后军看住退路。黄忠从半山望下去，见曹兵前列持盾，后列的旗未乱。他握刀起身，山顶却仍是白旗。军士们被骂声激得抬头，他让他们伏回石后。过了一个时辰，风把骂声送上来，又把它吹散。曹军轮番叫阵，黄忠的人也在石后忍得腿麻。黄忠几次望向法正，没有催旗。
夏侯渊本想把黄忠引到平地。日头越过山脊，蜀军始终不下。他命前队轮换，可山路窄，换下的人与待命的人挤在一起；有人下马坐息，盾边离开了同伴的盾边。后队仍在守着来路，前队却已把一整上午的力气用在等人应战上。
法正在高处看见前列的空处，也看见黄忠的人已经整好马与兵器。他把白旗收下，红旗展开。
四、红旗
黄忠没有等第二道鼓令。他催马冲出半坡，伏着的军士随他奔下。马先借坡势拉开距离，步卒跟在后面，守住通向曹营的斜路。黄忠没有朝曹军最密的盾列硬撞；前队轮换留下的缺口正在旗侧，他引骑兵切向那里。曹兵急着上马，前列转身迎敌，后列却还在收拢，命令一时传不到同一处。
夏侯渊看见红旗，已叫人把散开的前队合住。他自己还在麾盖之下，正要向冲下来的黄忠迎上去。有人横枪拦马，黄忠用刀荡开枪杆，马从旗侧穿过。双方的距离一下缩到刀锋可及；夏侯渊抬身欲迎，黄忠的刀已借马势落下。夏侯渊未及招架，倒在阵前。
这一刀来得比两军此前的二十余合都短。黄忠没有勒马回头再寻第二次交锋。他身后的骑兵沿着缺口挤入，步卒随后压上。麾盖旁的亲兵急着下马去扶夏侯渊，才近前便被冲来的蜀军隔开。旗手握着倒向一侧的旗杆，等传令兵说该往哪里立；传令兵却还在寻找能接下军令的人。前军尚在迎刀抵挡，后军先看见麾盖斜落，有人高声叫守住旗，另有人已经向后退。两道相反的命令撞在一起，原本尚能结阵的军士转眼互相挡住去路。
张郃赶来接应，陈式也随黄忠的军队从另一侧杀入。曹军退向定军山，迎面又见赵云率军截其路；杜袭传来更坏的消息：刘封、孟达已夺了山寨。张郃只得带着残兵往汉水撤。夏侯渊生前守住的营垒仍在，守它的主将与号令却已经不在。
黄忠登上定军山时，先问半山出击的军士还有多少未回。他命人清点伤亡，将还能站立的兵分去守住山口；伤者抬进夏侯渊留下的营寨，来不及收拾的兵器则从寨门边移开。法正从对山过来，见曹军已向汉水退去，便催着把新占的高处与山寨之间接起传令的人马。黄忠看了伤亡册，叫军吏再往坡下找一遍未归的兵。定军山已有了新守军，山外的路仍须有人看住。
败报送到南郑曹营时，曹操正在调阅各处军报。使者说夏侯渊战死，定军山也已失守；曹操追问张郃所部退在何处，听完后放声哭了起来。帐中的将领无人接话。待军报重新摊开，他命人先传令收拢败兵，查明汉水一带的粮草与营寨，再命徐晃为先锋，亲自率军从南郑向定军山进兵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