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校场上的白点
大名府的东郭教场，清早便列满了军士。
杨志来时，周谨已经跨马候在旗下。看台上坐着梁中书，兵马都监闻达站在一旁。杨志本是殿司制使，押花石纲失了官船；后来在东京卖刀杀了泼皮牛二，刺配到大名府。梁中书赏识他的弓马，想在军中给他一个位置，周谨却不肯平白让出正牌军的职分。于是两个人到了这里，凭手上的本事说话。
闻达怕真枪伤了自家军将，命他们卸去枪头，以毡裹枪尖，蘸石灰交锋。枪虽钝了，马并不因此放慢；杨志看得出，周谨控缰极熟，一上来便要抢住外侧，借马势把他逼向阵边。
“周牌军，”杨志隔着马头说，“请。”
周谨不答，枪已递到眼前。杨志侧过上身，任那白毡从肩前掠过，自己的枪尖却在周谨胸前轻轻一点。鼓声与喝彩一齐响了，周谨旋马再来。
两人在旗下缠斗四五十合。周谨越催马，皂衫上的白点越多；杨志的左肩胛只留下一处。将台上有人笑出声来，周谨脸涨得通红，勒马道：“枪是比了，还要比箭。”
杨志没有立刻应声。他看向梁中书。梁中书点了头，他才转身去取弓。
箭比开始，周谨连发三箭：一箭被杨志闪过，一箭被他用弓梢拨落，最后一箭竟被他回身接在手里。轮到杨志，他先虚张弓弦，待周谨举牌遮挡，才发出实箭，射中周谨左肩。周谨翻身落马，军士奔去扶他。教场一时静下来。梁中书要抬举杨志，周谨那面旗却还立在阵前。杨志知道，站在这里的人未必都服他。他把弓交回军士，未等解甲，阶下已有人扬声叫住他。
二、急先锋
来人骑一匹雪白马，身材高大，眉眼像带着一股火。军士纷纷让路，有人低声说：“急先锋索超。”
索超勒马来到将台前。他是周谨的师父，方才看着徒弟中箭落马，又听梁中书要把正牌军的职分交给杨志，胸中那口气再压不住：“周谨输了，做师父的也有失教之责。恩相若要把正牌军给杨志，索超也该与他比一场。他胜，我认；他败，请恩相另作处置。”
闻达皱眉：“方才是本军较艺。”
“正因是本军，”索超说，“才不能只听一面鼓声。”
杨志望着他。这人不只替徒弟讨一句场面话，也不愿大名府军中的本事被人轻看。他已经把自己的名声、职位和斧法都押了上来。
“索将军要比什么？”
“你的枪，我的斧。”
“还裹毡头么？”
索超把斧柄往鞍桥上一顿：“上阵时，谁替你裹枪头？”
这句话一出，两旁人声都低了。闻达仍想劝阻，梁中书却准他们用真兵器，又叮嘱不得伤人。杨志回到马旁，将浑铁点钢枪握在手里。那是能刺透甲叶的枪，不是方才染石灰的练习物。梁中书借给他的火块赤马刨了刨地，鼻息急促，仿佛也认得对面的雪白马。
索超已戴好熟铜狮子盔，绯红团花袍罩着铁叶铠，金蘸斧横在手里。杨志披梅花榆叶甲，手心顺着枪杆滑到自己惯用的位置。两骑遥遥相对，一白一赤，在教场上格外分明。
索超道：“刚才你赢得漂亮。如今可别只想着守。”
“你斧到时，”杨志说，“我自然会答。”
索超笑了一声，催马先行。
三、斧下有枪
头一遭交马，索超从高处劈下。斧刃借着白马冲势，迫得杨志不能直迎。杨志转枪斜拦，枪杆与斧柄一触即分，赤马从左侧掠过；他没有急着回刺，先让两匹马各奔出一段，才勒缰掉头。
索超见他不肯在第一击上比力，第二次便压低斧锋，朝赤马颈侧横扫。杨志抽回枪杆，斜斜拦在马前；斧刃贴着枪杆掠过，惊得赤马前蹄一偏。杨志借马身错开的空隙送出枪尖，直逼索超肋侧。索超收斧回护，斧柄撞上枪杆，闷响直传到将台。
阵边的军士喊得震天，杨志却只听得见马息。他每次想把枪锋送进索超的门户，斧柄总能先一步封来；索超每次举斧求一记重劈，又得提防那一点寒光忽然逼近胸前。金蘸斧不是只有蛮力，浑铁枪也不是只靠长度。两人都在等对方多进半分。
十余合过去，索超的攻势仍急，握斧的手却越来越稳。杨志试过从外侧逼入，又在两骑错身时反转枪尾，索超都不肯轻易露空。他忽然明白，这个叫“急先锋”的人，急在敢先闯阵，并非一味不知收手。
索超也觉出杨志的难缠。先前看他用毡枪点得周谨满身石灰，还以为这人擅长教场章法；如今枪尖一旦贴近，自己只要把斧提迟一瞬，就可能在甲叶缝里吃上一枪。
又一轮冲过，杨志伏低身形，枪从马颈旁伸出。索超以斧面横截，二人几乎贴鞍擦过。雪白马已冲出数步，索超却猛地回首：“好枪！”
杨志把枪重新抬平：“好斧！”
他们再次催马。金斧压来，铁枪穿去；一人靠重兵器抢势，一人凭枪杆长短调节距离，时而隔着两匹马的肩背试探，时而近到能看见对方盔沿下的汗。再交手时，索超不再轻看杨志的守，杨志也不肯把急先锋当作只会猛冲的对手。
五十余合，两边阵中已从替各自的人喝彩，变成见一记好招便齐声惊呼。谁也没能把谁逼下马去，谁也不肯先住手。
四、锣声止处
将台上，闻达看见索超的斧锋又朝杨志肩上落去，杨志的枪也正向索超面门挑起。他上前一步：“恩相，若再斗下去，伤了一个，都是军中折损。”
梁中书望着场中两骑，终于下令鸣金。
第一声锣响时，索超正催马进击；杨志也没有收枪。旗牌官赶入教场，举旗隔开二人，高呼留守钧旨。索超猛勒白马，斧刃停在半空；杨志将枪尖垂向地面。两匹马还在躁动，骑马的人却都望着对方。
“没分胜负。”索超说。
“奉命住手。”杨志答。
索超本想再说什么，忽然笑了：“这话倒叫你占得稳。”
两人到将台前复命。梁中书没有把其中一人抬上去、另一个压下来，而是命他们同升管军提辖。索超接令时看了杨志一眼，杨志也向他抱拳。方才各人都曾把自己的前程摆在对方兵器之下，如今却要在一处军营听令。
军士散去，教场上留下马蹄翻出的湿土。索超牵马经过杨志身边，仍不肯把那场比试轻轻放下：“青面兽，改日若在阵前，休叫我来替你收枪。”
“真在阵前，”杨志说，“你的斧也别只顾抢我前头。”
索超拍了拍白马的颈，扬眉而去。杨志望着他的背影，才解开被汗浸湿的护腕。今日他求得的不只是一个职分；军中也多了一个会当面争、战时却值得把侧翼托付的人。
五、一场未决的较量
索超先请战、真斧对真枪，原著写两人马战五十余合，结果是闻达进言、梁中书命人叫停，随后同升提辖。没有一方胜出，也没有任何确定伤势。索超以金蘸斧在马战中持续抢攻；杨志持浑铁点钢枪，能在重斧压迫下守住距离并寻机反击。两人有攻有守，才使叫停具有分量。
这场对阵可以看出两种军伍本领，也能说明梁中书为何愿同时任用他们；它不能替全书武艺排出一张名次表。后来两人从教场对手变为同袍，这份关系自此有了可记的起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