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第三日
梁山泊的残雪开始消了，林冲还没有拿到那颗人头。
王伦只给他三日。三日之内，若能杀一个过路人，把首级带回山寨，便算交了投名状；若交不出，柴进的书信也保不住他在梁山的一张交椅。
第一日，山路上没有一个孤客。第二日，远处倒来过三百余人，首尾相接，林冲伏在林里，看着他们从刀前走了过去。到了第三日，他带着一个小喽啰守在东山路旁，日头渐渐升高，雪光照得人睁不开眼，仍不见行人。
小喽啰不时向官道张望。林冲却越来越沉默。
不久以前，他还是东京八十万禁军枪棒教头。高俅父子要夺他的妻子，先诱他误入白虎节堂，再把他刺配沧州；野猪林里险些送命，草料场外又遇火烧。直到山神庙那一夜，他杀了陆谦等人，从此有家难回，有国难投。柴进冒险送他出关，又写信荐他上梁山，他原以为终于有了容身之处，不料寨主王伦怕他的本事，偏要用一个陌生人的性命来验他的真心。
杀人，林冲已经杀过。可要他在山路上随便挑一个无冤无仇的过客下刀，又是另一回事。
他望了一眼天色，对小喽啰道：“罢了。再等下去也是空等。我取了行李，自寻别处安身。”
小喽啰忽然指向山坡：“哥哥，有人来了！”
一个脚夫挑着担子，从坡下慢慢走近。林冲握紧朴刀，等那人进了林边，猛地抢出。脚夫只叫了一声，撇下担子便逃。林冲追过山坡，竟没追上；回头时，小喽啰已经把担子挑出了林外。
“有财物，也可抵当。”小喽啰说。
林冲没有答话。他看着那副担子，知道这还算不得王伦要的人头。正要再往路上等，山坡下忽然有人大喝，声音震得林中积雪簌簌落下：
“泼贼！杀不尽的强徒！将俺行李哪里去了？”
二、青面汉
那人来得极快。
范阳毡笠掀在背后，一托红缨在风里乱动；白缎征衫束着绦带，青白行缠扎住裤脚，腰间跨刀，手中另提一口朴刀。他七尺五六身材，腮边微露赤须，脸上却有一大块青记，隔着残雪也看得分明。
林冲不认得他。他也不认得林冲。
这个青面汉子名叫杨志，出身将门，少年时应过武举，做过殿司制使。朝廷营建万岁山，派十名制使到太湖搬运花石纲；杨志所押船只到了黄河，遇风沉没。他惧罪不敢回京，流落关西。如今朝廷赦宥旧罪，他才收拾一担钱物，打算回东京打点，仍想补回军职。
那副担子，是他重回仕途的全部本钱。
杨志原本雇了庄家挑担，自己随在后面。方才听见脚夫惊叫，再赶上来时，担子已经被人挑走，只剩一个提刀汉子站在路中。一路积压的焦灼顿时化作怒火。他不再问第二遍，挺起朴刀便冲了上去。
林冲这三日受尽王伦逼迫，心中也正没好气。眼前来人势猛，他既不通名，也不解释，迎着刀锋抢上一步。
两口朴刀撞在一处。
三、残雪下的两口朴刀
第一声金铁交鸣震过溪岸，两个人都没有退。
朴刀柄长刃阔，既能劈砍，也能直搠。山路狭窄，溪岸一边是残雪覆着的林木，一边是结着薄冰的浅水；谁若脚下一滑，对方的长刃便会跟进。杨志急着夺回行李，起手便抢中门；林冲横刀封住，刀杆相压，顺势把锋刃送向杨志肩颈。杨志沉腕卸开，两人错身而过，各自转回身来，眼神已经不同。
只这一合，谁都知道遇见了行家。
杨志的刀，是在军伍中练出来的。出手不求好看，步步都要占住身前的路；刀锋劈下时，腰腿一齐发力，收回时仍护着门户，不肯把胸腹留给对手。林冲在禁军中教习枪棒多年，长兵器到了手里，自有严整法度。他不和杨志争一时猛进，接、引、转、逼，朴刀在他掌中如同一道不断挪动的门，既挡住来势，也随时准备反推回去。
两人在溪岸边往来厮并。刀锋擦过征衫，割下一角布；刀杆撞上刀杆，震得掌心发麻。脚下薄冰很快碎尽，冻硬的泥土也被踏成湿滑的雪浆。小喽啰早把担子放下，退到林边，只见两道寒光时合时分，不敢靠近。
杨志忽然压低刀势，像要扫腿，临到近前却翻腕上撩。林冲撤步让开，刀刃从胸前掠过；他借退势把朴刀一转，锋尖已从杨志肋下逼入。杨志用刀杆磕开，肩头被来势带得一偏，立刻还了一记直搠。林冲侧身避过，两人又在半步之间撞到一处。
这不是教场较艺，也没有军将压阵。只有朴刀破风，溪水在薄冰下暗流，还有两个人越来越沉的呼吸。
三十来合过去，二人刀势仍整，胜败未分。
林冲心里明白，眼前人不是可以用几路猛招逼退的山野客。这个青面汉刀法扎实，力气长久，越斗越能守住章法。杨志也看出，对手虽满身风尘，手上却是正经军中本领；自己几次逼到近处，那口朴刀总能在最险的时候回到该在的位置。
两人都没有问姓名。
林冲若退，投名状便彻底无望；杨志若退，那副担子便要被强人夺上山去。于是刀锋稍分，脚下便又向前。
又斗十数合，山路上的杀气愈紧。前番尚有试探，此刻每一进退，都在逼问对方门户。林冲故意让出半边道路，诱杨志长驱直入；杨志进到一半，忽然收势，反把刀柄向外一撑，封住林冲回斩的线路。两柄长刀绞在一起，锋刃离彼此的面门都不过数尺。两人同时发力，又同时松开，各退一步。
雪泥被靴底推开，露出下面黑褐色的土。杨志的毡笠早已甩到背后，青记旁渗出细汗；林冲倒竖虎须，双手稳稳握着刀柄。谁也没有显出败势，可只要再错一步，这场争斗便不会只是“不分胜负”。
杨志正要再进，山高处忽然传来一声呼喊：
“两位好汉，不要斗了！”
喊声沿着山势压下来。林冲听见是山寨中人，蓦地跳出圈外。杨志见他收刀，也没有趁势追击，只把朴刀横在身前，盯着山上来人。
王伦、杜迁、宋万带着一群喽啰下了山，又乘船渡过溪水。王伦先看两人，再看雪泥里纵横的脚印，开口便赞：“端的好两口朴刀，神出鬼没！”
他指着林冲道：“这是俺山寨新来的兄弟，豹子头林冲，原是东京八十万禁军教头。青面汉子，你又是谁？”
直到此刻，杨志才听见对手的名字。
他把朴刀稍稍放低：“洒家姓杨名志，人称青面兽。那副担子是我的。把行李还来，今日的事便罢。”
林冲也第一次知道，方才与自己连斗两阵的，正是将门之后、殿司制使杨志。
四、一席酒，两条路
王伦认得杨志的名号，邀他上山饮酒，说酒后自会归还行李。杨志不愿进寨，又怕财物被扣，只得随众人过河。
聚义厅上，王伦、杜迁、宋万、朱贵坐在左边，杨志与林冲坐在右边。酒过数巡，王伦听杨志说完花石纲沉没、避罪关西、如今逢赦回京的经过，心里另有盘算。
他本来忌惮林冲武艺太高，怕山寨中无人压得住这位禁军教头。方才在山下看见杨志与林冲连斗两段仍不分胜负，便想把青面兽也留下，让两个强人彼此牵制。
“杨制使，”王伦替他斟酒，“你虽逢赦宥，旧职未必容易补回。何况高俅现掌军权，他如何肯容你？不如留在小寨，大碗吃酒，大秤分金，也免得再受官府腌臜气。”
林冲抬眼看向杨志。他刚被官府逼得家破人亡，自然知道王伦这番话并非虚言。杨志却没有去碰面前的酒。
“东京还有亲眷，”他说，“先前受我官事连累，我尚未酬谢。这一趟无论成与不成，总要去走一遭。”
王伦道：“若枢密院仍不肯用你呢？”
“那是到了东京以后的事。”杨志把酒盏推回桌心，“今日只请把行李还我。若是不肯，杨志空手也走。”
厅上静了一瞬。
王伦见他心意已决，只得笑道：“既不肯入伙，如何敢强留？且住一夜，明早送行。”
杨志这才抱拳谢过。
林冲没有出言相劝。他与杨志都从东京军伍中来，都被官府推到了山路上，却站在两条不同的路口。林冲已经无处可回，只求梁山肯容他；杨志虽失过官物、逃过罪责，仍相信那身武艺能替自己敲开官门。
第二日，王伦设酒送行，把担子原样交还。众头领一直送到山下路口，小喽啰又撑船把杨志渡过水去。杨志重新雇人挑担，沿官道向东京走了。
林冲留在岸边。
那场战斗没有替王伦取来一颗人头，却已经证明了林冲的本事，也暴露了王伦的心思。杨志走后，王伦再没有借口推拒，只得让林冲坐了山寨第四把交椅。
数年之后，杨志终究也会上梁山。到那时，王伦早已不在，林冲与他也不再是山路上争一副担子的陌生人。可在这一个残雪初晴的午后，他们还不知道后来之事。一个留在水泊，一个继续赶往东京；两口朴刀收进鞘中，各自带着尚未走完的命运离开溪岸。
五、CG 武艺品评
此战最可贵处，在于交锋条件相近：双方互不相识，同使朴刀，徒步交锋，没有战马或军阵相助。原著先写“三十来合，不分胜败”，又写“两个又斗了十数合”，直至王伦等人叫停。两段都是约数，不能合成精确回合，更不能改写成任何一方获胜。
林冲身为禁军枪棒教头，门户严整，久战不乱；杨志武举出身，曾任殿司制使，仓促追来仍能连续接战，刀法、步法与体力均未显败势。此后东郭教场的枪术、箭术与马战表现，也印证杨志受过完整的军伍训练。
这场未分胜负的朴刀步战，只能说明：在当时的地形、兵器和交锋条件下，二人都表现出扎实的军伍功底，谁也没有取得决定性优势。原著没有写若无人叫停谁将获胜；由此推定二人在全书中的武艺等级或绝对高下，都超出了文本所能支持的范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