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冈下没有回头路
黄泥冈上的人还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,杨志已经知道生辰纲追不回来了。
从大名府出发时,他管的是一担担献给蔡太师的金珠宝贝,也管着十几个不肯听劝的军汉。一路催行、改走僻路、在日头下不许众人停,人人嫌他苛刻。到了黄泥冈,酒却还是买了,药也还是中了。等他能站起来,车上的东西已经一件不剩。
梁中书的脸、东京的旧官职、卖刀后刺在脸上的金印,轮番从脑中闪过。他走到冈边,脚下沙土松动,身后有人呻吟。他转过身,拾起树根旁的朴刀,把腰刀挂稳。若真要死,也不该在这里由一阵羞愤替自己作主。
他提着朴刀往南走,盘缠尽了,路过一家酒店,便进去讨些酒饭。吃罢要赊账,店里人追了出来;杨志与赶来的店主斗了二三十合,那人忽然跳开,问他姓名。
店主是曹正,林冲的徒弟。他说方才见杨志的身手,想起了自己的师父。杨志也记得梁山脚下那场朴刀相斗。两人认出彼此来历,曹正请杨志回店坐下。听杨志说起失了生辰纲、进退无路,曹正问:“制使如今要往哪里去?”
“我想去梁山寻你师父。”杨志望了望桌上的朴刀,“当初王伦留我,我不肯。如今带着这脸上的金印再回去,叫人怎么说?”
曹正便说起近处的二龙山:山上宝珠寺被邓龙聚众占着,只有一条路可上,若能夺下来,倒是一处容身之地。杨志听罢起了意,借些盘缠,在曹正店中住了一夜,次日才往二龙山去。至于山门开不开,他也要亲眼看过才知道。
二、松林下的和尚
关门隐在树后。山风从松枝间穿下来,带着寺墙潮冷的气味。杨志立住脚,望了片刻,才见林边有人席地坐着:一个高大的和尚,身上僧衣敞开,旁边横放铁禅杖。关门不开,他便在门外等;那股不肯走的劲头,比喊阵更显眼。
杨志想从旁边过去,和尚已经抬头。两个人一个青面,一个满身行路的灰,谁也不像来寺里烧香的。
“你往关上看什么?”和尚问。
“山路只有这一条。看一眼也犯不得法。”
和尚撑着禅杖站起来:“洒家等了几日,邓龙不敢出来。你若也是来寻他,先让我瞧瞧本事。”
杨志把朴刀从肩上卸下:“我不认识你。”
“打过便认识。”
禅杖劈头落来。杨志举刀斜接,杖身压上刀背,力道直震到手腕;他不得不撤开半步,才把这一击引向身侧。若照原处硬接第二杖,刀还在手里,臂膀却未必抬得起来。他换了脚下的位置,朴刀沿杖侧探出,锋刃转向和尚前肩。
和尚收杖,步子已跟上来。杨志刀锋前逼,他偏用杖柄将刀路压偏;杨志换步,和尚便把铁杖斜横,截住他借侧身切入的空隙。松针被两人的脚带起,地上渐渐翻出湿土。
头一阵,杨志仍想问明来路。可对方每次不让,他也无暇开口。和尚向前踏一步,他便斜退一步,不让禅杖在近处压住刀身;待杖头掠过,又顺着空出的侧面进刀。一旦被逼近树干,他便用刀柄隔开来势,换步转到另一侧。和尚的禅杖又重又长,挥开时逼人后撤,收回来却并不迟缓。两人时近时远,松枝在上头摇晃,关上的喽啰探头看了一会儿,又缩了回去。
四五十合,杨志仍没露出败形,握刀的手却一阵阵发麻。他不再同禅杖争一处力道,只盯着和尚抬杖、落杖之间能容他进退的那点空隙。对方也看出这青面汉的刀不肯乱走。和尚忽然让出一线,杨志正欲进步,他却借势跳出圈外,禅杖往地上一顿。
“且住!”
杨志没有追,刀仍指着对方:“方才是你先动手。”
“洒家认。你这身本事,值得问个名字。”
杨志把刀放低半寸:“青面兽杨志。你又是谁?”
和尚大笑:“花和尚鲁智深。”
杨志听过这个名字。眼前人也是认得林冲的。方才尚在争生死的两人,一听到这个旧交,神色都变了。鲁智深说起野猪林里护送林冲的事,又说自己来到二龙山,邓龙打不过他,便只管闭关不出。
“你也想上山?”鲁智深问。
杨志看着关门:“你在外头打了几日,还没进去。”
“所以才问你。”
三、另一条上山路
两人一道回曹正酒店。曹正认出师父旧友,店里人都让出地方,鲁智深却还把禅杖靠在手边。他心里惦着山门,坐不安稳。
“邓龙肯下关,一杖便有分晓。”他说,“偏是个缩头的。”
杨志端起水喝了一口:“他不下关,我们从关门进去。”
曹正听了,先看鲁智深,再看杨志:“两位是真打出了交情,还是还想再比?”
“先说进去的法子。”杨志道。
曹正便把计策讲给他们听:由自己和庄客绑着一个“醉和尚”,押去宝珠寺请功;绳索打活结,兵器藏在手边,待进殿时突然发作。鲁智深伸出两臂,任曹正比划怎样缚绳,笑道:“邓龙若真信了,洒家替他谢你。”
第二日,山门果然开了。喽啰见鲁智深被绑,争着把一行人往宝珠寺里带。邓龙坐在殿上,还未来得及问完话,绳结已从鲁智深臂上滑落。曹正将禅杖递来;鲁智深接住,直奔邓龙。杨志提起朴刀,跟着挡住扑来的喽啰。
邓龙连人带交椅被鲁智深一杖打倒。四五个喽啰冲到近前,又被杨志搠翻。曹正乘势高声招降,殿前那些拿着兵器的人互相看看,终于把刀枪放下。山上五六百人和几个小头目归服,宝珠寺换了主人。
日暮时,鲁智深从殿门走出来,看见杨志仍在清点关前的人马。
“早说了,”和尚笑道,“打过便认识。”
杨志抬头:“若只打,不听曹正的计,今夜还在门外。”
鲁智深把禅杖扛上肩。这一回他没有争辩。山门已经在他们身后,二龙山上终于有了他们共同落脚的地方。
四、CG 武艺品评
原著的核心记录是朴刀对铁禅杖,步战四五十合不分胜败,鲁智深卖破绽跳出圈外并主动叫停。杨志自己承认“刚刚地只敌得他住”,这一句不能删去:它说明他接得住,却也确实承受重杖的压力。鲁智深主动止斗,亦不能改写成杨志逼退了他。
这场交锋比胜负更重要的,是两人怎样看清对方。鲁智深的力量与重兵器运用并非一味猛砸;杨志用朴刀守住身位、在持续逼迫下不乱。两人从不相识到结伴夺寨,二龙山日后的同袍关系从这场山路猝战开始。它足以支持对当场技艺与耐力的观察,不足以替所有场合排出二人的绝对高下。






